摘要:在古代埃及,伊蒙霍特普是少数被神圣化的非王室成员之一。据古埃及文献记载,伊蒙霍特普是第三王朝国王佐塞梯形金字塔的建筑师,是古代埃及的智者。到新王国时期,他在孟菲斯地区被尊奉为圣人。第三中间期时期埃及的内忧外患导致伊蒙霍特普的神化之路中断。直到后期埃及时期,随着与希腊文明的交流增加,伊蒙霍特普开始被神化。伴随着托勒密王朝时期埃及文明和希腊文明的深度交融,伊蒙霍特普与希腊的医药之神阿斯克勒庇俄斯合二为一,其神化得以彻底完成,其崇拜范围也超越了孟菲斯地区,扩展到上埃及和下努比亚地区,成为埃及文明和希腊文明融合的典型代表。
关键词:伊蒙霍特普 神圣化 埃及文明 希腊文明 交流互鉴
伊蒙霍特普是古埃及的医治神,也是目前所知被神圣化最为彻底、崇拜时间最长、崇拜区域最为广泛的古代埃及人。伊蒙霍特普的神圣化历程长达2000余年,充分揭示了古埃及文明演进,以及埃及文明与希腊文明交流互鉴过程。伊蒙霍特普崇拜不仅在埃及境内广为传播,而且还远播到下努比亚地区。由于不同地区的伊蒙霍特普崇拜与当地文化进行交流互动的形式不同,因而各地的伊蒙霍特普崇拜也便各具特色,和而不同。早在上个世纪初期,学界就开始了对伊蒙霍特普崇拜的研究,代表性著述当属1977年维尔东的两部著作《伊蒙霍特普和阿蒙霍特普:古代埃及的神》和《埃及智者:古代埃及的神圣化现象》。前一部著作按照时期和地域对伊蒙霍特普神圣化的相关文献资料进行了收集整理,是研究伊蒙霍特普神圣化的首要文献资料。后一部著作系统梳理了伊蒙霍特普神圣化的演变过程,并将其与埃及国王和埃及人阿蒙霍特普的神圣化置于同一框架中加以比较。维尔东虽识别出伊蒙霍特普与阿斯克勒庇俄斯、阿蒙霍特普—哈普之子、赫努姆和图图神之间存在融合现象,但并未进一步分析他们之间的交融与互动。在维尔东研究的推动下,学者们又收集整理出一些相关材料。在对伊蒙霍特普在神圣化过程中所展现的多重职能进行深入探讨的同时,还将其与其他被神圣化的人进行比较研究,此外,学界开始关注伊蒙霍特普崇拜在不同地区的传播特征。其中,拉伊塔尔通过对巴哈里神庙涂鸦的整理,指出底比斯地区的伊蒙霍特普崇拜由阿蒙霍特普祭司主动引入,以服务于阿蒙霍特普神化,因此,伊蒙霍特普在底比斯地区的地位次于阿蒙霍特普。受阿蒙霍特普的影响,底比斯的伊蒙霍特普崇拜也呈现信众下层化特征。奥弗雷尔以饥荒碑为例,考察了伊蒙霍特普崇拜在埃利芬提尼地区的传播,认为这一过程体现了托勒密王朝的政治策略,即通过整合南北宗教,弱化区域性宗教间的隔阂。两位学者在探讨伊蒙霍特普与其他文明之间的交流互鉴方面,开创了一个富有启发性的研究方向。然而,他们的论述仍主要局限于单一区域的材料,且仅仅诉诸单一成因,未能充分揭示其背后更为复杂的历史与文化动因。从伊蒙霍特普的神圣化历程可以看出,伊蒙霍特普崇拜经历了一种层累式的发展,是多种文明交流互鉴的结果。据此,本文拟对伊蒙霍特普神圣化过程进行系统梳理,主要分析希腊—罗马统治时期(约公元前332-公元395年)社会环境变化对伊蒙霍特普崇拜的影响。在具体分析中,本文将着力揭示国王、地方祭司和希腊移民三类主体在伊蒙霍特普神圣化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其次,通过对孟菲斯、底比斯与下努比亚地区的伊蒙霍特普崇拜进行横向比较,揭示伊蒙霍特普崇拜在不同地区宗教传统中的职能差异及其形成原因。通过从主体与区域两个维度进行探究,旨在揭示伊蒙霍特普神圣化过程中文明互鉴的途径与动因,为伊蒙霍特普崇拜的成因研究提供新视角。
一、 建筑师、智者、圣人:伊蒙霍特普世俗身份的演变
以往学界普遍认为伊蒙霍特普与其他神明一样,是一位由埃及人虚构出来的医治神。然而,发现于第三王朝梯形金字塔中的国王佐塞雕像底座上的伊蒙霍特普头衔却证明了伊蒙霍特普曾真实存在于埃及的历史之中。根据伊蒙霍特普头衔显示,他应该是佐塞王统治时期梯形金字塔的建造者,以及埃及人心中的智者,死后被葬于位于萨卡拉的梯形金字塔附近。正是因为在建筑和文学上的成就,伊蒙霍特普在孟菲斯受到埃及人的尊崇。

早王朝时期(约公元前3000-前2686年)埃及的王室坟墓建筑样式是泥砖结构的“马斯塔巴”,即阿拉伯语中的“矩形墓”,或“板凳墓”。而伊蒙霍特普打破了这一王室坟墓建筑样式,创造性地用石灰石作为建筑材料,将6座马斯塔巴垒叠在一起,从而形成了被后世称之为梯形金字塔的王室坟墓建筑样式。梯形金字塔是埃及历史上的第一座石制建筑,因此它在埃及人心目中的崇高地位不言而喻。新王国时期距离梯形金字塔的建造已经超过1000年,其北祭堂与南祭堂已可以自由进入,因而成为书吏与祭司阶层的重要“访古”地。他们在此留下了大量僧侣体埃及语涂鸦,将佐塞称为“石质建筑的开启者”,并对这一建筑奇迹加以赞叹。此外,这些涂鸦并非随意刻画,而是写于墙面空白处,刻意避开原有浮雕,体现出对这一古老神建筑的敬畏。伊蒙霍特普还曾撰写过一部关于神庙建筑布局和相关仪式的《神庙之书》,埃德弗的荷鲁斯神庙墙壁上刻画了手拿纸草的伊蒙霍特普形象,并称这座神庙是按照伊蒙霍特普的设计建造的。作为梯形金字塔的建造者和《神庙之书》的撰写者,伊蒙霍特普必然受到埃及建筑师和工匠的尊崇。根据第十九王朝国王拉美西斯二世统治时期的祭祀用品上的铭文记载,伊蒙霍特普被称为“普塔之子”。普塔是孟菲斯城的手工业之神,正是由于伊蒙霍特普在建筑上的卓越成就,才被赋予这一头衔,以此与普塔神建立起神圣的父子关系,从而成为埃及建筑领域的智者。
埃及文字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前王朝时期(约公元前5300年-前3000年),在3000余年的文明发展过程中,能够具有文字书写能力的人数量有限。早王朝时期的埃及文献数量不仅很少,而且篇幅都很短,有的甚至只有一两句话。从第三王朝开始,长篇文献开始出现,贝尼斯认为这一变化与伊蒙霍特普有关。作为第三王朝国王佐塞的重臣,他一定具备很好的书写能力,并凭借自己的政治权利对古埃及语言文字进行了改革,进而推动了文字在埃及社会的普及,因而得到书吏群体的尊崇。由于埃及文字上的改革和埃及文学上的成就,在古王国时期的埃及首都孟菲斯地区,伊蒙霍特普被尊为文学上的智者。据出土于第十一王朝国王因泰弗坟墓中的文献竖琴手之歌记载:“我听到过伊蒙霍特普和哈尔杰德夫的话语。”第十九王朝时期的文献柴斯特·毕提纸草第四卷中的书吏名单同样包含了二者的名字:“这里有像哈尔杰德夫的人吗?有像伊蒙霍特普的人吗?”哈尔杰德夫是第四王朝国王胡夫的儿子,他以文学作品《哈尔杰德夫教谕》而闻名。在上述两篇文献中,哈尔杰德夫与伊蒙霍特普的名字并列出现,表明两者的社会地位和成就也必然相似。尽管目前尚未发现以伊蒙霍特普命名的教谕文献,但可以肯定的是,这部教谕文献曾经存在过。新王国时期发现于孟菲斯地区的达拉斯残片列举了这一地区的34位祖先,其中就包括了以智者身份出现的伊蒙霍特普。然而,新王国时期出现的向伊蒙霍特普进行祭祀的文献却把伊蒙霍特普的身份从智者推升到了圣人。第十八王朝国王阿蒙霍特普三世统治时期的一块石碑上刻画了一位祭司站在伊蒙霍特普面前的场景,该石碑铭文记载到:“瓦布(wзb)祭司们向您鞠躬,把水撒到地上,并将碗中剩下的水献给伊蒙霍特普。”此外,收藏于大英博物馆的一座青铜雕像上的伊蒙霍特普以书吏的形象出现,该雕像铭文写到:“从每位祭司的水碗里取水,献给您的卡,伊蒙霍特普。”水碗是书吏的书写器具之一,而托特被视为书吏的守护神。因此,在古代埃及的宗教仪式中,将书吏碗中的几滴水献给智慧之神托特是一种特定的祭祀仪式。在上述两篇铭文中,伊蒙霍特普代替托特神,作为祭水仪式的接受者出现,从而揭示出这一时期伊蒙霍特普已经升华成圣人。
第三中间期时期(约公元前1069年-前664年),伊蒙霍特普的智者与圣人形象不再出现于埃及社会。一是因为这一时期的社会动荡,以及利比亚、努比亚和亚述的相继入侵导致埃及国家的政治格局发生剧变。在这种情况下,军事力量成为埃及社会中的主导,军事将领主导着埃及的政治生活,文职官员在国家行政管理上的重要性丧失;二是自新王国末期以来,埃及社会混乱局面加剧,埃及民众需要的是能给他们带来心灵慰藉的神明。作为建筑师和圣人的伊蒙霍特普显然难以满足当时的社会需求。公元前664年,第二十六王朝的建立再度将埃及统一为专制主义中央集权统治的国家。当时东地中海世界的政治格局发生巨变,亚述帝国在此前已完成扩张并一度征服埃及,而其后期的衰落与新巴比伦势力的兴起,使埃及不得不面对一个由外部强权主导的复杂国际环境,从而使其试图恢复往昔强盛的愿望难以达成。为了缅怀一去不复返的荣光,第二十六王朝的统治者们积极推崇古王国时期的埃及文化,从而在埃及社会掀起了一股复古风潮。由于孟菲斯曾是古王国时期埃及的政治和文化中心,因此与这一城市的相关者便成为复古主义者极力推崇的对象。作为孟菲斯地区曾经的智者和圣人,伊蒙霍特普再度得到埃及人的推崇。第二十六王朝时期的瓦赫伊伯拉(Wahibre)雕像铭文记载的祭祀仪式与新王国时期类似,即从书吏的水碗中取水献给伊蒙霍特普。
作为建筑领域智者的伊蒙霍特普也继续受到埃及人推崇。在一篇出土于哈马马特干谷(WadiHammamat)的第二十七王朝文献中,建筑师赫努姆伊布拉(Khnumibre)追溯了他的24 代祖先,第一代为卡奈菲尔(Kanefer),第二代即为伊蒙霍特普。哈里(Hurry)据此认为,伊蒙霍特普的生父是卡奈菲尔。尽管古埃及人有职业世袭的传统,但从第三王朝到第二十七王朝漫长的历史时期中24位祖先皆为埃及著名建筑师,显然是不真实的。所以这份文献并不是一份家谱,而是一份建筑师年谱,在这份年谱中赫努姆伊布拉将自己视为伊蒙霍特普在建筑设计上的继承人,而非与其有血缘关系的先祖。
在从第三王朝经新王国时期到后期埃及时期(约公元前664年-前332年)2000余年的时间里,伊蒙霍特普在埃及文化中的影响力不仅没有消退,反而经过不断地记忆叠加,从建筑师升华为智者和圣人。甚至在托勒密王朝时期(约公元前332年-前30年)的埃及祭司曼涅托编写《埃及史》时,仍然将伊蒙霍特普赞誉为“石制建筑的发明者,以擅长书写著称”。而在更晚成书的《托特之书》中,伊蒙霍特普仍被称为托特神的仆人和工匠,表明埃及人对伊蒙霍特普作为建筑师乃至于圣人的记忆仍在累加着。
二、从人到神:伊蒙霍特普医治之神的创生
伊蒙霍特普从建筑师到医治之神的蜕变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从后期埃及时期开始,伴随着亚述人和波斯人对埃及的入侵和征服,伊蒙霍特普的身份发生了从人到神的转变。到希腊征服的托勒密王朝时期,伊蒙霍特普逐渐与希腊的医治之神阿斯克勒庇俄斯融合,成为埃及的医治之神,完成了从人到神的蜕变。伊蒙霍特普从人到神的蜕变植根于埃及的传统文化之中。正如前文的讨论,伊蒙霍特普的一个名衔是“普塔神之子”。作为孟菲斯神学体系中的创世神,普塔神通过其“心”与“舌头”孕育万物,因而被视为生命的创造者。新王国时期,普塔和奥西里斯融合为“奥西里斯—普塔”,并沿用了奥西里斯的“生命之主”(nb'nh)头衔,与生命和健康联系密切。正因如此,在医学相关文献中,普塔神常作为生育与治愈的祈愿对象出现。由此,作为普塔之子的伊蒙霍特普的医治职能早已有之。然而,伊蒙霍特普神化的根本原因在于希腊文明与埃及文明的融合。公元前664年,普萨姆提克一世在希腊雇佣兵的支持下,击败努比亚人,摆脱了亚述人的控制,创建了第二十六王朝。由于埃及本国士兵的战斗力弱,埃及国王不得不招募希腊雇佣兵来稳固其统治,战事结束后,希腊雇佣兵通常不再返回祖国,而是在埃及定居下来。这一时期,埃及的希腊雇佣兵定居点包括埃利芬提尼,达夫奈(Daphnae)和孟菲斯等地。后期埃及初期已有雇佣兵驻扎在孟菲斯地区,根据希罗多德记载,为了维护孟菲斯地区的稳定,第二十六王朝国王阿玛西斯又将一批希腊雇佣兵迁移到孟菲斯地区。由此,孟菲斯地区成为希腊雇佣兵的主要定居地之一。为了稳定雇佣兵的规模并确保其忠诚,埃及国王允许他们与当地埃及人通婚。同时,将部分埃及儿童送入雇佣兵聚集地学习希腊语,成年后充任埃及人与希腊人之间的翻译员。随着两个族群之间交流与接触的不断增加,他们之间的宗教文化互动也日益频繁。由于希腊雇佣兵以参与战争获得佣金为主要谋生手段,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有伤病在身,为此,在希腊雇佣兵中广受欢迎的便是具有医治能力的阿斯克勒庇俄斯。阿斯克勒庇俄斯最初只是一位医术高明的医生,当公元前7世纪中叶希腊雇佣兵来到孟菲斯地区后发现,这里的伊蒙霍特普和希腊人阿斯克勒庇俄斯有着诸多相似之处,两者都具有医治职能,而且死后都受到尊崇。因此,居住于孟菲斯地区的希腊移民通过将伊蒙霍特普与希腊的阿斯克勒庇俄斯联系起来,从而将其医治职能凸显出来。
希腊人对伊蒙霍特普医治职能的重新诠释,也受到了埃及人的欢迎,这是因为新王国末期以来埃及社会的动荡与埃及国力的衰败使埃及人对具有医治能力的神明产生了更为深切的需求。因此,伊蒙霍特普在孟菲斯地区调和了埃及文明与希腊文明之间的冲突,帮助希腊移民融入埃及社会。波斯征服埃及后,尽管位于埃利芬提尼和达夫奈的希腊人定居点逐渐被废弃,但孟菲斯地区的希腊人定居点却得以延续下来。由于伊蒙霍特普与阿斯克勒庇俄斯之间的交融不断加强,随着这一时期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圣化的发展,伊蒙霍特普的神圣化也随之推进。公元前5世纪初期,品达(Pindar)在《皮媞亚颂歌》中将阿斯克勒庇俄斯描述为阿波罗神和科洛尼斯(Coronis)之子。神与人类女性结合而生的孩子,是希腊文学作品中常见的英雄诞生模式,可见,这一时期的阿斯克勒庇俄斯被塑造为一位希腊英雄。到公元前5世纪后期,阿斯克勒庇俄斯在希腊被神化,接着,阿斯克勒庇俄斯崇拜在公元前4世纪迅速传播至地中海各地,逐步成为一位具有广泛影响力的医治神。与此同时,随着阿斯克勒庇俄斯崇拜影响力的扩大,与这位神明交融的伊蒙霍特普开始了由人到神的蜕变。
神圣性的表现方式之一是模拟神的形象,无论在绘画还是在雕像上,被神圣化的人经常手持神圣权杖,佩戴神圣头冠,甚至完全被描绘为神的形象。出土于萨卡拉的第三十王朝时期的石碑刻画了伊蒙霍特普头戴神圣头冠,手拿神圣生命(anh)标志物和瓦斯(w3s)权杖的形象。由于伊蒙霍特普被称为“普塔之子”,其形象也模仿普塔神,通过这种形象上的模拟,伊蒙霍特普的神性得到了进一步彰显。萨卡拉石碑的重要性还在于,它刻画了伊蒙霍特普与普塔神、阿匹斯神同时出现的场景,能够与神在同一场景中出现的人通常只有国王以及王室成员,以此表明他们的神圣性。伊蒙霍特普与普塔神和阿匹斯神同时出现,强化了他与这些神明的密切关系,进而突显了他的神圣性。
伊蒙霍特普的神圣血缘关系也被真正构建起来。正如前文所述,拉美西斯时期(约公元前1295年-前1069年)伊蒙霍特普已经被誉为“普塔之子”,但只是一个名衔而已。到了后期埃及时期,克拉丹赫(Khereduankh)开始以伊蒙霍特普母亲的身份出现。孟菲斯地区出土的一尊第三十王朝时期的克拉丹赫青铜雕像展现了其头戴双羽冠和乌纳斯标志、胸前佩戴迈奈特(mnit)项链的形象,这与埃及王后的形象十分相似。古代埃及人素有国王是由神与人类王后结合而生的观念,即“神圣婚姻”,这既解决了国王本身的神性问题,也解决了其统治的合法性问题。伊蒙霍特普的祭司同样需要对其神圣性的来源进行解释,而普塔神和克拉丹赫的“神圣婚姻”无疑是解决这一问题的最佳途径。
最终,伊蒙霍特普转变为一位具有医治职能的神明。根据第三十王朝帕塞瑞奈塔伊海特(Paserinetaihet)雕像铭文记载:“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聚集在这里,向生命之主(伊蒙霍特普)祈求生命,愿他赐给祈求者一个儿子,赐给祈求者一个妻子,医治所有饱经病痛折磨的孩子。”此外,伊蒙霍特普崇拜已有其专属祭司群体,伊阿赫摩斯(Iahemes)就持有“伊蒙霍特普—普塔之子的祭司”头衔。伊蒙霍特普的神化促使其崇拜不仅在民间流传,而且还扩展到了统治阶层,甚至得到了国王的认可。在第三十王朝时期的国王奈克塔奈布二世的神鹰雕像铭文中,奈克塔奈布二世被称为“伊蒙霍特普—普塔之子所爱之人。”古埃及国王通常被称为“神所爱之人”,用于强调神明对他的庇护,当伊蒙霍特普被视为国王“保护神”时,其神圣性也得到了进一步认可。托勒密王朝统治时期,随着越来越多的希腊人进入埃及,两个文明之间的交流互鉴进一步加深。从第三中间期与后期埃及时期的历史经验中托勒密王朝统治者逐渐认识到,埃及政权的稳定有赖于祭司阶层的支持。因此,托勒密王朝建立之初便采取了与祭司合作的政策,并将孟菲斯的普塔大祭司确立为全国神庙的首领。亚历山大大帝在孟菲斯的加冕,为两者之间的合作确立了先例。此后,托勒密五世和托勒密十二世都由普塔大祭司加冕。普塔大祭司帕舍里恩普塔三世(PasherienptahIII)为托勒密十二世加冕后,随即前往亚历山大城,国王随后正式确认其普塔大祭司身份,并将来自其他神庙的收入奖励给他。借助普塔大祭司的协助,希腊-马其顿国王得以迅速融入古埃及传统的王权体系。鉴于托勒密王朝国王对孟菲斯神庙的支持,孟菲斯地区的埃及民众也对其统治予以接纳。于是,孟菲斯地区遂成为两种文明交流互鉴的重要场所。
孟菲斯是古王国时期的埃及都城,对于热衷于古埃及文化的希腊人而言,具有天然的吸引力。并且当地早已存在希腊移民与希腊神庙,孟菲斯由此吸引了大量希腊人前来旅行与定居。而此前已在孟菲斯定居的希腊雇佣兵,则在这一过程中发挥了桥梁作用,使新到来的希腊人能够较快融入当地社会。大量希腊人涌入孟菲斯地区,导致当地社会出现希腊化现象。这一时期许多人同时拥有埃及名字和希腊名字,因此仅凭姓名已难以判定其族群身份。甚至在可确定为希腊人的个案中,也可见其采用完全埃及化的名字,如阿皮尼克斯—伊纳鲁斯之子(Apynchis,son of Inarous)。
埃及文化与希腊文化的融合为伊蒙霍特普和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彻底融合提供了前提。罗马统治时期(约公元前30年-公元395年)的一位基督教主教伊皮法纽(Epiphanius)曾提到,孟菲斯有一座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佐伊斯纸草则给出了该神庙的具体地理位置:“孟菲斯的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北面是一条小路,西面是沙漠,南面是赫拉克略德斯(Herakleides)和其兄弟的房子,东面是菲切特运河。”据此,这座神庙应该位于萨卡拉北部地区。而托勒密王朝时期的罗浮宫2412号纸则提到了孟菲斯的伊蒙霍特普神庙,并称该神庙位于“安赫塔维(anh tawy)山”北部,即萨卡拉北部地区。鉴于两篇文献提到的神庙都位于萨卡拉北部地区,据此推断,它们应为同一座神庙。而关于这两座神庙主神的关系,最有说服力的文献是罗马统治时期的奥克西林库斯1381号草纸。根据这篇纸草记载,伊蒙霍特普既可被称为“伊姆泰斯(希腊人对伊蒙霍特普的称呼)—普塔之子”,又可被称为“阿斯克勒庇俄斯—赫菲斯托斯(希腊的手工业保护神)之子”。可见,伊蒙霍特普就是阿斯克勒庇俄斯,两者完全合二为一。随着与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完全融合,伊蒙霍特普的神化程度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加深,这一时期出现了伊蒙霍特普的专属节日。据托勒密王朝时期孟菲斯一座雕像底座上的铭文记载,伊蒙霍特普有6个节日,分别在埃皮菲月16日、梅基尔月11日、梅索里月9日、梅索里月17日、梅索里月23日和佩尼月4日举行,这6个节日是为了庆祝伊蒙霍特普从人到神蜕变过程中的6个重要时刻而创立的。当伊蒙霍特普拥有独立的神庙、祭司、仪式和神圣职能,并完成彻底神化之后,其神圣性进一步扩展至其整个家族。这一时期,伊蒙霍特普的母亲克拉丹赫被视为“门德斯公羊神之女”。同时被神圣化的还有伊蒙霍特普的姐妹拉奈派特奈菲尔特(Renpetneferet),她被称为“普塔之女”。在古埃及历史上,整个家族成员被神圣化的现象非常罕见,正是伊蒙霍特普神化加深才导致了其母亲和姐妹的神圣化,而家族成员的神圣化又进一步加深了他的神性。伴随着伊蒙霍特普与阿斯克勒庇俄斯深度融合,他在孟菲斯地区的地位也得到进一步提高,成为孟菲斯地区至关重要的神明。托勒密王朝时期,出土于萨卡拉的泰奥斯(Teos)石碑铭文中的祭祀名单上将伊蒙霍特普和奥西里斯、阿匹斯—奥西里斯、阿努比斯和伊西斯并列。出土于孟菲斯地区的另外3块石碑也有同样的记述。据此,在孟菲斯地区,伊蒙霍特普有着与4位神同等的地位。伊蒙霍特普崇拜在孟菲斯地区地位的提升,进一步影响了这一地区其他神明职能的发展。托勒密王朝统治时期,塞拉皮姆地区出现了一位新的神明塞拉匹斯,即阿匹斯公牛神与奥西里斯神的合体。从地理位置上看,塞拉皮姆临近孟菲斯城,因此受伊蒙霍特普崇拜的影响,塞拉匹斯神也被赋予了医治职能。
三、占星术、魔法和冶金术:伊蒙霍特普职能的扩展
希腊—罗马统治时期阿斯克勒庇俄斯崇拜发展到顶峰,东地中海世界约有200多个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拔地而起,其中很多神庙的职能是专门用于治愈疾病。埃皮达鲁斯神庙是该神的崇拜中心之一,保存了至少70个关于阿斯克勒庇俄斯神治愈疾病的故事,这些故事被集中刻写在4块石碑上。根据这些故事,阿斯克勒庇俄斯治愈疾病的过程得以展示:首先,信众进行净化和祭祀等仪式,随后进入神庙寻求神明的庇佑。在神庙中,神明常常通过梦境显现,进行治疗或给予具体的指示。在治疗成功后,信众通常要进行捐赠,以表达对神明的感激之情。在治愈过程中,梦谕成为治愈的核心环节。作为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合体神,古埃及的伊蒙霍特普也随之成为重要的治愈神。希腊—罗马统治时期,埃及孟菲斯地区出现大量与治愈相关的文献。尽管古埃及早已出现有关梦谕的相关记载,但直到希腊—罗马统治时期,梦谕才出现在疾病的治愈中。这一变化与阿斯克勒庇俄斯崇拜的传入有关,正是由于阿斯克勒庇俄斯崇拜传入埃及,伊蒙霍特普的治愈职能才得以凸显出来,且伊蒙霍特普的治愈过程显然也受到希腊阿斯克勒庇俄斯崇拜的影响。根据罗马统治时期发现于孟菲斯地区的大英博物馆604号纸草记载,塞特纳(Setna)的妻子麦胡塞赫特(Mehusekht)久未生育,她便来到伊蒙霍特普神庙祈祷。当晚,她便做了一个梦,梦中她得到伊蒙霍特普的神谕:清晨来临之时,来到丈夫塞特纳的屋门前,将门前的瓜藤折断,将从瓜藤中挤出的液体喝下。按照伊蒙霍特普的神谕,麦胡塞赫特成功受孕,诞下一个名为斯—奥西里斯(Si-Osiris)的男婴。伊蒙霍特普通过梦谕治愈患者的记述,与埃皮达鲁斯神庙中阿斯克勒庇俄斯的医治过程十分相似。此外,托勒密王朝时期的泰姆霍特普(Taimhotep)石碑还描述了病人被治愈后向神庙进行的捐赠。托勒密十二统治时期的孟菲斯普塔大祭司帕舍里恩普塔三世和妻子泰姆霍特普育有3个女儿,却未能生育男孩。在向伊蒙霍特普祈祷后,伊蒙霍特普出现在泰姆霍特普的梦中并施展神迹,使她成功怀上男孩。为了表达谢意,帕舍里恩普塔三世向神庙捐赠了一座伊蒙霍特普雕像,同时为该雕像举行了开口仪式和祭祀仪式。
在古代埃及,医学、魔法和冶金术三者密切相关。在埃及人看来,超自然的力量是导致身体疾病的重要原因,因此埃及的医学纸草包含了大量的魔法咒语。并且,很多药物配方还包含了大量的金属元素,例如一种治疗眼睛疾病的药物成分里含有没药、白油、锑和铜氧化物等。至于占星术,尽管埃及早已有之,但却主要用于测定时间以及为建筑物选址和定向等,并没有与医学建立起广泛联系。希腊—罗马统治时期,希腊文明在借鉴埃及和巴比伦等文明的基础上将医学和占星术结合在一起,发展出较为成熟的占星医学。希腊的占星医学以克劳迪乌斯·托勒密(ClaudiusPtolemy)的《占星四书》(Tetrabiblos)最具代表性,其内容吸收了巴比伦占星医学传统中关于黄道十二宫和行星与人体的对应关系观念,并在此基础上加以系统化。同时,《占星四书》也吸收了埃及的占星知识。托勒密王朝时期,佩特西斯(Petesis)与尼科普索(Nechepso,即尼科二世)曾著有一部占星术著作,被视为占星术方向的权威之作,而《占星四书》则借鉴了其中的内容。希腊的医学占星术分为黄道十二宫和行星两种模式,黄道十二宫和行星的运行状况不仅决定了人的天性,也与人体各器官的健康状况相关。随着埃及文明与希腊文明交流的加深,希腊占星医学在埃及得到广泛应用,且克劳迪乌斯·托勒密就曾生活于埃及的亚历山大城。根据罗马统治时期的文献记载,希腊医生塞萨洛斯(Thessalos)发现了一本由埃及第二十六王朝国王尼科普索撰写的医药书籍,该书将身体各部位和黄道十二宫中的36颗旬星相对应,每个部位的疾病都和特定旬星的运行状况有关。此外,该书还介绍了大量药草的功效,但塞萨洛斯却不知如何最大化这些药物的疗效。无奈之下,他前往上埃及的底比斯城,寻求当地祭司的帮助,祈求阿斯克勒庇俄斯神谕。最后,阿斯克勒庇俄斯通过神谕对他的问题进行了解答:12种植物对应黄道十二宫,必须在特定的时辰采摘,才能最大程度的激发出植物的药效。可见,旬星的运行不仅与人体健康息息相关,还直接影响到药物的疗效。
由此,古埃及的医学与占星术、魔法、冶金术紧密联系在一起。埃及祭司佩特西斯精通魔法,可以与鬼魂对话,并能预知寿命。他是多篇冶金术文献的撰写者,在《奥斯塔内斯写给佩特西斯的信》中,他详细讲述了“神水”(汞)是如何产生的。此外,他还擅长占星术,瑞兰德63号纸草记录了希腊哲学家柏拉图与佩特西斯的对话,在对话中,佩特西斯向他阐释了人体器官与行星的对应关系。埃及第二十六王朝国王尼科普索同样拥有多重身份,他曾撰写过一部医药书籍,他的名字还出现在一些与占星和魔法相关的纸草文献中。根据卢浮宫2342号纸草记载,佩特西斯和尼科普索一起接受了伊蒙霍特普的教谕。由此,伊蒙霍特普不仅在埃及的医学领域中占有重要地位,在占星术、魔法及冶金术等多个领域也占有一席之地。根据罗马统治时期的纸草记载:“你应该安然入睡,然后神(伊蒙霍特普)将以埃及祭司的身份出现。你还应该在桌子上放一张占星板,神将指引你,指出星辰的位置,以及你该做的事。”托勒密王朝时期,在第十八王朝国王图特摩斯三世和哈特普苏特位于戴尔-艾尔-巴哈里的葬祭庙壁画上就曾绘有伊蒙霍特普和36颗旬星,且这些旬星在伊蒙霍特普的控制之下。可见,伊蒙霍特普不仅以占星师的身份出现在文献中,而且还掌握着旬星的运转规律,因此许多占星术纸草以他的名字命名也就不足为奇了。罗马统治时期的嘉士伯85号纸草记载了一则虚构的故事,叙述了第三王朝时期埃及人与亚述人之间的一场战争,其中伊蒙霍特普被描绘为一位魔法师。当亚述军队即将溃败时,亚述国王将女巫召至面前,对她进行了严厉指责。女巫向亚述国王保证她必定为亚述带来胜利,并开始与伊蒙霍特普展开魔法对决。她用粘土造出栩栩如生的士兵,并指挥他们向埃及军队发起攻击。然而伊蒙霍特普凭借自己的魔法能力,也造出与之对抗的士兵,并击败了他们。绝望之下,女巫派出了一条长达100肘尺的蛇,但最终还是被伊蒙霍特普所击杀。鉴于金属元素在古埃及药物配方中的重要性,伊蒙霍特普还成为与冶金术相关的神明。公元4世纪初,著名冶金术士佐西默斯(Zosimos)撰写了一部以伊蒙霍特普名字命名的著作,该书探讨了铜的清洁技术。
四、与阿蒙霍特普融合:伊蒙霍特普崇拜在底比斯地区的传播
为限制希腊文化在埃及的扩散,第二十六王朝国王对希腊雇佣兵实行较为严格的控制。尽管他们被允许在孟菲斯定居,但由埃及人担任军事统帅,对其行动实施严密监控。波斯第一次统治时期,这种监控有所放松,但希腊人口规模有限,伊蒙霍特普崇拜仍然无力向外传播。因此,伊蒙霍特普崇拜在后期埃及时期只限于孟菲斯地区,并未传播到埃及其他地区,目前发现的约400件后期埃及时期捐赠给伊蒙霍特普神庙的青铜雕像均发现于孟菲斯地区。从捐赠的青铜雕像制作精良这一点上看,这一时期新生的伊蒙霍特普崇拜主要面向埃及上层社会。
托勒密王朝时期,希腊人大批进入埃及,第二十六王朝时期将希腊人的活动限定在一定区域的措施也随之土崩瓦解。伴随着希腊人对埃及各地的移民,备受希腊人推崇的伊蒙霍特普崇拜也突破了只限于孟菲斯地区的状况,开始在埃及各地传播,其中底比斯地区的伊蒙霍特普崇拜最为盛行。早在第六王朝时期,普塔神已经传入底比斯地区。中王国时期,在卡尔纳克建立起普塔神庙。这座神庙后来由图特摩斯三世重建,并由后继国王继续扩建。鉴于伊蒙霍特普和普塔神的父子关系,托勒密三世统治时期,在底比斯伊蒙霍特普首先出现在位于卡尔纳克的普塔神庙中。在这座神庙的第六塔门浮雕中,伊蒙霍特普位于国王和普塔神之间,扮演了中间人角色。伊蒙霍特普在底比斯地区的传播与托勒密王朝国王的支持密不可分,普塔神庙浮雕刻画了托勒密四世向普塔神、哈托尔神和伊蒙霍特普献祭的场景。托勒密王朝时期,并非所有地区都像孟菲斯那样接纳外来统治者,相比之下,底比斯始终是一个局势不稳、叛乱频发的地区。公元前200年左右,赫尔威奈菲尔(Herwennefer)在底比斯夺取政权,并被当地民众推举为国王,底比斯地区以他的名字纪年。这一叛乱直至公元前186年才被托勒密五世镇压,但出于维持底比斯地区的政治稳定,赫尔威奈菲尔的继任者安赫威奈菲尔(Ankhwennefer)获得赦免。50余年后,哈尔西斯(Harsiesis)在底比斯再次发动叛乱,并获得阿蒙神庙祭司在经济上的支持。在埃及人的反叛不断发生的背景下,托勒密王朝统治者愈发依赖宗教手段以重建对底比斯的控制。他们不仅修缮了卡尔纳克的普塔神庙,还将孟菲斯的神明伊蒙霍特普引入底比斯,通过强化其崇拜来消解宗教层面上埃及人与希腊人的冲突。同时,伊蒙霍特普崇拜在底比斯地区的传播引起了阿蒙霍特普祭司团体的关注。阿蒙霍特普是新王国时期阿蒙霍特普三世统治时期的一位官员,他组织修建了阿蒙霍特普三世的葬祭庙。凭借在文学和建筑方面的卓越成就,埃及国王允许他在卡尔纳克神庙中放置自己的雕像。与伊蒙霍特普相同,第二十六王朝时期,阿蒙霍特普已经衍生出了医治职能。第二十六王朝国王普萨姆提克一世的女儿曾深受眼疾困扰,为此她向阿蒙霍特普祈祷,寻求治愈。然而,当伊蒙霍特普转变为一位具有广泛影响力的医治神,并开始在埃及全境传播时,阿蒙霍特普却未被完全神化,其影响力始终局限于底比斯地区。为了提高阿蒙霍特普在埃及宗教上的地位,加速其神化进程,阿蒙霍特普祭司团体充分了利用了二者的相似性,大力推动在底比斯地区引入伊蒙霍特普崇拜。
托勒密六世统治时期,两者一起出现在麦地纳的哈托尔神庙壁画中,伊蒙霍特普在左,阿蒙霍特普在右,两者共同面向神庙而坐。托勒密八世统治时期,伊蒙霍特普崇拜传播到底比斯附近的巴哈里地区。这一时期,巴哈里的哈托尔神庙底部两层已经被沙子掩埋,神庙顶部为阿蒙霍特普圣所。托勒密八世对其进行了改造,改造后的神庙同时供奉着阿蒙霍特普和伊蒙霍特普两位神明。受伊蒙霍特普的影响,阿蒙霍特普被赋予了发布梦谕的能力。尽管在此之前,阿蒙霍特普已具有医治职能,但民众主要通过祈祷寻求治愈,尚未形成在神庙中过夜以求梦谕的做法。随着伊蒙霍特普崇拜的兴起,这种以留宿神庙、通过梦谕求医的方式也被引入,巴哈里也因此发展为重要的治愈圣地。托勒密王朝时期,波利亚拉托斯(Polyaratos)因身患残疾,历经8年的病痛煎熬,最终前往巴哈里向阿蒙霍特普寻求庇佑。他记录到:“当阿蒙霍特普站在我身旁时,我感到自己被治愈了,身体恢复了健康。”这表明他当时在神庙中过夜,阿蒙霍特普通过梦谕的方式治愈了他。此外,巴哈里神庙墙壁上的几幅涂鸦描绘的宴饮场景,进一步佐证了信众曾在此地过夜,并进行祭祀。可见,正是由于伊蒙霍特普的引入,阿蒙霍特普在托勒密王朝才最终被神化。在底比斯地区,伊蒙霍特普主要以医治神的形象出现。巴哈里地区阿蒙霍特普神庙墙壁上的大量涂鸦大多是底比斯民众留下的,内容多与健康和生育有关。与孟菲斯地区的伊蒙霍特普崇拜不同的是,在底比斯地区,伊蒙霍特普通常与当地的医治神阿蒙霍特普一起出现。在巴哈里神庙南墙铭文中,伊蒙霍特普被称为“普塔之子,由克拉丹赫所生”,与此对应,阿蒙霍特普被称为“哈普之子,由女主伊蒂(Itit)所生”。此外,巴哈里神庙大门东侧的铭文也提及了两者:“伟大的伊蒙霍特普,南墙上的普塔之子;阿蒙霍特普,正义之人”。尽管伊蒙霍特普和阿蒙霍特普常常被并列刻画于浮雕中,他们的名字在铭文中也通常被一起提及,但他们的地位并非完全平等。除少数类似铭文和浮雕之外,伊蒙霍特普很少被单独提及,他总是与阿蒙霍特普一起出现。巴哈里神庙有44幅墙壁涂鸦的内容包含了阿蒙霍特普的名字,且半数以上是被单独被提及的;而伊蒙霍特普的名字仅出现在16幅涂鸦中,并且每次都与阿蒙霍特普的名字一起出现。在底比斯地区,埃及人尊崇阿蒙霍特普的历史久远,当地的阿蒙霍特普祭司团体也颇具影响力,而伊蒙霍特普只是作为一位可以增强阿蒙霍特普神性,并提高其宗教地位的辅助神被引入到这一地区的。据此,阿蒙霍特普在底比斯宗教生活中占主导地位,而伊蒙霍特普只是一个次要的医治神。
底比斯地区伊蒙霍特普崇拜的第二个特征是信众的下层化。在孟菲斯以及整个下埃及地区,伊蒙霍特普崇拜的信众都以社会上层为主,而底比斯地区的阿蒙霍特普崇拜的信众却主要是中下层民众。当伊蒙霍特普崇拜被引入到底比斯地区之后,受阿蒙霍特普崇拜的影响,伊蒙霍特普崇拜的信众也开始向社会下层扩展。巴哈里神庙墙壁上的一些涂鸦包含了其书写者的职业信息,其中一个涂鸦记载道:“我是一名被雇佣的工人安德洛马克斯(Andromachos)”。另一个涂鸦的主人皮克西斯(Pekysis)是“一名驴饲养员”。还有一些涂鸦的主人是士兵、自由人和榨油工。他们多属于底比斯地区的中下层民众,来到巴哈里神庙向伊蒙霍特普祈求疾病的治愈,并保佑其繁衍子嗣。
第三,伊蒙霍特普和阿蒙霍特普融合之后,共同承担起保护死者的职能。伊蒙霍特普和阿蒙霍特普的形象一起出现在一对罗马兄妹克列奥帕特拉(Kleopatra)和派塔门诺菲斯(Petamenophis)的棺椁顶端。此外,罗马统治时期的防腐仪式纸草布拉克纸草第三卷记载到:“你的灵魂紧跟王室书吏,新兵书吏,阿蒙霍特普。你在河谷时,你的灵魂与伊蒙霍特普合二为一。”由此,两位神明都被赋予了保护死者、帮助死者顺利进入来世的职能。罗马兄妹的棺椁上并没有将伊蒙霍特普和阿蒙霍特普描绘为常见的形象,即手持“生命”符号和“瓦斯”权杖的形象,而是以两位手持调色板的书吏形象出现。并且,布拉克纸草突出强调了阿蒙霍特普的“王室书吏”和“新兵书吏”头衔。由此推断,两者保护死者的新职能是从他们的智者身份中衍生出来的。在古埃及人的来世观念中,死者在进入奥西里斯的审判厅之前,必须经过一系列的关卡,每一关卡都需要用特定的神秘知识来应对。在现世,智者拥有知识和智慧,因此古埃及人相信智者能够帮助死者顺利进入来世。
五、与赫努姆神和图图神的融合:伊蒙霍特普崇拜在下努比亚地区的传播
托勒密王朝时期,伊蒙霍特普崇拜进一步向南传播,突破埃及传统疆域,从埃利芬提尼扩展到下努比亚地区。其中,菲莱岛和塞赫尔岛地区的伊蒙霍特普崇拜最为盛行。伊蒙霍特普崇拜在下努比亚地区的传播同样和国王的支持密不可分。与在埃及本土推行的合作性政策不同,托勒密王朝最初在努比亚地区采取了以军事征服为核心的统治方式。托勒密二世统治时期,埃及控制了下努比亚的大部分地区,并对当地居民采取高压政策,迫使其向托勒密王朝国王纳贡,同时承担猎象等劳役。这些政策遭到努比亚当地政权的反对,因此当赫尔威奈菲尔起义在埃及南部造成权力真空时,努比亚政权不仅支持底比斯叛乱,还趁机将影响力扩展至下努比亚的菲莱岛。为收复领土并巩固统治,托勒密五世与六世在军事行动之外,也在宗教政策上做出妥协,继续维持努比亚神明在当地的崇拜。双方在下努比亚的竞争在一定程度上表现为宗教竞争,伊蒙霍特普崇拜因而被引入当地,成为强化埃及宗教影响力的有效手段。
托勒密五世在菲莱岛建造了一座伊蒙霍特普神庙,据该神庙铭文记载,该神庙由“国王托勒密(托勒密五世)和王后克娄帕特拉(克娄帕特拉一世)以及他们的儿子托勒密(托勒密六世)为阿斯克勒庇俄斯—伊蒙霍特普建造。”托勒密五世和克娄帕特拉一世婚后7年未能生育,在向伊蒙霍特普祈祷、获得他的神谕之后,克娄帕特拉一世终于诞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即后来的托勒密六世。为此,他们在菲莱岛建造了这座神庙,以此向伊蒙霍特普表示感谢。以该神庙为基础,伊蒙霍特普崇拜在下努比亚地区得以传播。
下努比亚地区的祭司集团也对伊蒙霍特普崇拜在当地的传播起到了推动作用。托勒密王朝时期,菲莱岛的伊西斯崇拜盛行,威胁到了赫努姆神庙祭司团体的利益,双方因而时有摩擦。托勒密二世占领下努比亚之后,曾将下努比亚的“十二斯霍诺斯”(Dodekaschoenos)地区交给菲莱岛的伊西斯神庙管辖。赫努姆神庙祭司对此提出异议,声称该地区自第三王朝时期起便隶属于赫努姆神庙的管辖范围,因此,他们在塞赫尔岛树立了饥荒碑。根据这一铭文记载,第三王朝国王佐塞统治时期,埃及7年未曾降雨,尼罗河水位持续走低,尼罗河干涸,植物枯萎,农业欠收,埃及出现了严重饥荒。为此,佐塞王向伊蒙霍特普寻求帮助,伊蒙霍特普查阅了赫尔摩坡里斯神庙的典籍后了解到埃利芬提尼的赫努姆是控制尼罗河水的神明。于是,佐塞王亲自到埃利芬提尼向赫努姆神献祭,期间赫努姆神托梦给他,希望在废墟中重建神庙。醒来之后,佐塞王立刻下令恢复并增加赫努姆神的常规祭祀,并把“十二斯霍诺斯”交给赫努姆神庙管辖。由于佐塞王的虔诚,尼罗河水再次泛滥,蔓延整个埃及的饥荒得以解决。尽管赫努姆神庙祭司团体的主张未获国王的认可,托勒密六世再次重申菲莱岛伊西斯神庙对“十二斯霍诺斯”的管辖权,但是当地祭司团体将赫努姆神与伊蒙霍特普联系在一起的做法,却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伊蒙霍特普崇拜在下努比亚地区的传播。

在国王和祭司的共同推动下,托勒密王朝时期伊蒙霍特普崇拜扩散到下努比亚地区,伊蒙霍特普的医治职能因此在下努比亚地区得到了进一步增强。据菲莱岛的伊蒙霍特普神庙铭文记载,伊蒙霍特普“给予所有人生命,创造奇迹,管控时间。当民众来到他面前祈祷时,他将赐予他们子嗣”。可见,下努比亚地区的伊蒙霍特普崇拜与当地民众的健康、繁衍等现实需求紧密相连。值得关注的是,在埃及与下努比亚交界处的埃利芬提尼出土的浮雕碎片铭文中伊蒙霍特普被称为“塔嫩—赫努姆神之子”。塔嫩神是孟菲斯地区的尼罗河神,常和普塔神融合在一起,即普塔—塔嫩。这一称谓一方面暗示了伊蒙霍特普的孟菲斯起源,另一方面将伊蒙霍特普与尼罗河神关联起来,为伊蒙霍特普与赫努姆的父子关系奠定基础。菲莱岛伊蒙霍特普神庙的另一则铭文称伊蒙霍特普是“赫努姆神的化身,埃利芬提尼的客人”,从而将其塑造为赫努姆神与人类的中介。通过与赫努姆神建立联系,伊蒙霍特普也拥有了控制尼罗河水的职能。据菲莱岛的伊西斯神庙铭文记载,伊蒙霍特普对国王说:“我将赐予你来自阿斯旺的洪水。”努比亚地区是尼罗河水的发源地,鉴于尼罗河水在古埃及人的农业生产和社会生活中的重要性,赫努姆神在这一地区具有重要的宗教地位。在这样的宗教背景下,伊蒙霍特普崇拜被引入后必然受到当地赫努姆崇拜的影响,从而衍化出尼罗河神的职能。此外,在下努比亚地区,伊蒙霍特普还与图图神联系在一起。这是因为与伊蒙霍特普一样,图图也是被神化的人。据普林尼记载,图图也是古埃及著名的建筑师,他曾修建了哈瓦拉迷宫。并且,两者还都具有控制尼罗河水、保佑丰收的职能。在菲莱岛的伊西斯神庙浮雕中伊蒙霍特普与图图神的图像并列出现,在卡拉布沙(Kalabscha)神庙的门楣两侧,伊蒙霍特普和图图神的图像也被并置在一起。甚至,两者合体为一个名字图图—伊蒙霍特普(Tutu-Imhotep)。在两者之中,伊蒙霍特普崇拜的影响力远高于图图。受伊蒙霍特普崇拜的影响,图图神也具有了一个新的神圣家族。托勒密王朝早期,图图的母亲通常被视为奈斯神,到了托勒密王朝晚期和罗马统治时期,一位被神圣化的女性塔帕塞斯(Tapsais)被认定为他的母亲,这无疑是模仿伊蒙霍特普崇拜中伊蒙霍特普母亲也是一位神圣化女性的结果。
结语
综上,正是埃及文明与希腊文明的交流互动推动了伊蒙霍特普从人到神的蜕变,以及伊蒙霍特普崇拜的传播。新王国时期,以建筑师和智者身份出现的伊蒙霍特普在孟菲斯地区被尊奉为圣人;基于第三中间期时期埃及的社会动荡而导致的埃及人信仰的弱化,伊蒙霍特普在埃及的影响力逐渐消退。后期埃及时期埃及文明和希腊文明交流互鉴增强,受到希腊阿斯克勒庇俄斯崇拜的影响,伊蒙霍特普开始在孟菲斯地区转变为一位医治神。至希腊—罗马统治时期,埃及文明和希腊文明交流互鉴达到顶峰,伊蒙霍特普与阿斯克勒庇俄斯彻底融合,而两者的融合不仅推动了伊蒙霍特普神化的彻底完成,也促进了伊蒙霍特普的职能扩展以及影响力提升。伊蒙霍特普崇拜最终突破地域局限,从下埃及扩展到上埃及和下努比亚地区。文明交流互鉴的前提是文明之间所具有的共性,而如果两位神明发生了交融,那一定是因为二者之间在起源、神化过程和职能等方面存在着相似之处,希腊的阿斯克勒庇俄斯,底比斯地区的阿蒙霍特普,下努比亚地区的赫努姆神和图图神与伊蒙霍特普存在诸多相似之处,这是他们得以融合的前提。于是,在希腊移民的影响下,伊蒙霍特普与阿斯克勒庇俄斯融合后转变为医治神。在底比斯和下努比亚地区等地方神庙祭司的积极推动下,伊蒙霍特普崇拜在与当地神交融的同时,也扩展了其影响范围。另一方面,王权的支持也对文明的交流互鉴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正是在第二十六王朝国王阿玛西斯的支持下,伊蒙霍特普与希腊的医药神阿斯克勒庇俄斯才得以迅速融合。托勒密王朝国王不仅支持两者的融合,而且积极推动了伊蒙霍特普崇拜的传播,巴哈里和菲莱岛的伊蒙霍特普神庙均由托勒密王朝国王建造,正是以这两座神庙为基础,伊蒙霍特普崇拜才能够扩展到上埃及和下努比亚地区。这是因为托勒密王朝统治者意识到宗教是调和希腊与埃及文化差异、缓和潜在冲突的重要工具,若想在埃及长治久安,势必要让埃及民族接受希腊人的统治,而能够让埃及人从心理上接受希腊人统治的最佳途径就是找到一位埃及人和希腊人都可以接受的神。于是,融合了希腊医药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伊蒙霍特普崇拜应运而生,并随着希腊人以及后来的罗马人在埃及的长期统治经久不衰。而从伊蒙霍特普崇拜在底比斯和下努比亚地区的地位来看,文明交流互鉴中的文化实力不容忽视。这表现在埃及文化内部两种崇拜影响力上的较量,在底比斯地区,由于阿蒙霍特普崇拜的影响力强大,后来的伊蒙霍特普崇拜只能处于相对次要的地位;在下努比亚地区,赫努姆崇拜同样具有强大影响力,因此伊蒙霍特普仅以赫努姆之子或赫努姆与人类之间中间人的身份出现;然而由于图图神崇拜的影响力较弱,伊蒙霍特普崇拜在与其融合时便占据了主导地位。从建筑师、智者、圣人到神明,在与希腊文明交流互鉴过程中,伊蒙霍特普完成了从人到神的蜕变。在这一蜕变过程中,顺应民众的诉求,伊蒙霍特普的职司也在不断地累加,最终发展成为集医治、占星术、魔法、冶金术、保护死者和控制尼罗河水等职能于一身的神明。然而文明交流不是单向的,通过与埃及文明的交流互鉴,希腊文明也得到了进一步发展。与伊蒙霍特普融合后,阿斯克勒庇俄斯在埃及社会获得了广泛的认可和接受,这不仅为希腊统治者赢得了埃及民众的支持,也为希腊宗教,乃至于希腊文明注入了活力,为希腊化时代的到来奠定基础。